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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香花祭  

2010-05-16 13:35:38|  分类: 散文随笔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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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香花祭 - 卓三 - 卓三的博客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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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丁香花祭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转载)  一树秾姿(旅美教授散文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91年12月4日,,接母亲来电,说叔叔突然从台北回乡探亲,要我回去见一见。啊,蕉叔归来!真是悲喜交集。屈指一算,四十多年,梦中犹记,烽火闽山路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是1949年秋天,我刚到城里上中学,解放大军沿着福(州)厦(门)公路挺进,不时同国民党军队发生激烈的战斗。公路两旁,山间田野,硝烟弥漫。一次周末回家,知道叔叔突然失踪,有的人说被土匪打死,有人说被国民党逃台部队捆绑下海去了。丁香婶娘悲戚的面容,至今回想起来,还如昨日一般。四岁的堂妹,似乎懂得家中正在发生什么大事,显得特别安静和乖巧,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和发辫上的红蝴蝶,四十多年来,一直萦绕在我的心间,拂之不去,而且越来越清晰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叔叔在上海读书时.适逢“八一三”淞沪抗战,为了保卫上海,牵制日军,国民政府128师在嘉善发起阻击战。叔叔到嘉善劳军,左肩被日本炮弹的弹片击伤,在伤兵营认识了同在嘉善劳军的杭州国立艺专学生郭丁香。郭是厦门人,两人相爱,后来就回闽南结了婚。抗战时期,我在家乡小学读书,叔叔曾到我们小学演讲。他一说起128师,就伸出大拇指。记得他说,日本人当时叫嚷要在三个月内占领全中国,让中国人跪地投降。从 “八一三”到十一月,我军死伤数十万人。128师都是湖南镇竿人,镇竿也叫凤凰城;镇竿军英勇善战。他说:

           “128师非常擅长夜战,战斗打响,个个露出左臂,拿着刺刀和大刀;双方肉搏,只要摸到两手都有袖子的人,就砍。我们的阵地失去,又占领回来;占了又失,失了又占,就这样“拉锯”一样打了七天七夜。我军虽然伤亡两千八百多人,但赢得了时间,给守卫上海的主力部队和辎重得以转移,也打击了日军的气焰。”

 叔叔演讲时,慷慨激昂,声如洪钟,当时我只觉得整个小礼堂都颤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叔叔沉默寡言,威严很重,我们小孩见了他都有点害怕。丁香婶娘不同,她非常温和,特别喜欢小孩。婶娘画得一手好画,尤擅芭蕉和丁香,还有栀子,紫薇,玉兰,墨竹等。她画画时都让我们小孩围着看,有时画完就分给大家,至今我家还保存她画的一幅紫薇花,题着“一树秾姿独看来,秋庭暮雨类轻埃。”我是一直到高中时,才知道,这两句是李商隐咏紫薇花的诗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婶娘是厦门鼓浪屿人,常爱说“日光岩下是我家”。叔叔和婶娘结婚多年,大约抗战胜利后一年才生了一个女儿,由于长相和丁香婶娘很像,大家都叫她“小丁香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自从叔叔失踪以后,婶娘便很少画画。周末回家时,常常见她戴着斗笠,赤脚捋袖,带着小丁香上村西自家花果园管理芭蕉,菠萝,龙眼,荔枝。为了生活,婶娘学会了做买卖,她常挑着龙眼,荔枝进城卖钱换米。她爱说荔枝就是“离枝”,把“离枝”卖了,一家人就能团圆。但婶娘从不卖芭蕉,母亲说因为叔叔字雪蕉,所以婶娘爱画芭蕉,不卖芭蕉。我说:“婶娘叫丁香,所以也爱画丁香,爱穿紫色衣裳是吗?”母亲听了,说我很聪明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大约是1952年,一天婶娘突然到中学找我,她又穿起多年不穿的丁香色旗袍,外披焦黄色肩帔,说是到中学参加美术教师应聘考试。我问她画了什么,她说即兴创作,画了一幅《雨打芭蕉》的水彩画。她似乎信心很足,认为校方一定会聘任她。可是,结果她落选了。婶娘没办法在乡间生活下去,终于在1952年冬暮,带着小女儿到厦门娘家去定居。据母亲说,婶娘家还有哥哥和嫂子。从此以后,便一点消息都没有。不久,我也离开故乡,浪迹天涯,即使偶尔触起一点回忆,也逐渐淡漠;惟有小妹那安静乖巧的眼神,和秀发上的红蝴蝶,时时占据着我的心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12月返乡见到叔叔时,他已经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,满头飞雪,而脸容似乎一点也没有改变,我一眼就认出他来。只是再也不能见到丁香婶娘和小丁香妹妹。我叫了一声“叔叔”,眼泪不禁流了出来,还是叔叔说了一句:“应该高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68年,文革“清理阶级队伍”时,婶娘和小丁香妹妹在城里同时被隔离审查,问题自然是有关叔叔的事。关于叔叔是否去台湾,以及如何去台湾,外人是不知道的。如果说有谁是知情者,那么丁香婶娘可能是,因此,对她进行隔离审查,交待问题,当可认为合理(现在看来也不合情)。小妹只是一个集体工厂的女工,叔叔失踪那年才四岁,又怎么会知道?她只好要求看管她的“红卫兵”,押她到婶娘隔离所。她恳求婶娘说:“妈妈,如果父亲是去了台湾,希望母亲向‘红卫兵’交待清楚。”据说当时婶娘只是摇头,说当年叔叔策划国民党县党部起义后失踪了,人民政府也没能查清楚。可是有一句话她说得不好,虽然是心里话。她说:“如果雪蕉是去了台湾,人还没有死,我们倒是感到高兴,为什么不交待呢?”就是因为“感到高兴”一句话,婶娘和小妹当场被定为“现行反革命”,立即被剃光了头发,挂上大牌子,押出去游街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 五十余年风雨人生,丁香婶娘剃光头,游街示众,也许还能忍受,可怜我那二十二岁的小妹,她还在青春年华,她的年轻的生命还刚刚在吐蕊开花;二十二岁呀,只有二十二岁,她还没有经历过人生美好的季节,却被剃光了长发,挂上牌子,“清理出阶级队伍”。面对许多同龄人的嘲笑,和对着露出了惊恐神情的初恋的男友……不解,使她感到困惑;羞辱,使她无地自容。一个秋风动地,海浪呼啸的夜晚,小妹从隔离室的窗户爬出去。“遗书”上说很悔恨建议押她去见母亲,让母亲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。她说自己非常平静,一点也不害怕,她是带着一种悲壮的感情去投海的,她死前要对大海的那一边呼叫三声父亲的名字,希望父亲有一天能返回故里。签名的下边又有两行小字:遗憾自己没了头发,希望周年忌日能奠她一头秀发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小妹的尸体不知随海浪漂向何方,丁香婶娘在海边的西山堆了一个“衣冠冢”。婶娘虽然也想到死,但既然有人认为丈夫去了台湾,却又使他燃起了一丝希望:只要人在,就能等到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又过了十五个年头,1983年,婶娘终于从一个新加坡的同乡前辈的孙子那里,打听到叔叔确在台北的消息;但不准通信,只能写几句家常话,经新加坡中转。虽然家国那时已经是改革开放的年代了,但那位年轻人怕牵连,也不敢将新加坡他祖父的通讯处交给婶娘。婶娘打听到他的棉袄内层里子,是新加坡祖父寄来的白色包裹布缝制的。在腊月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为了表示感谢他转达信件的情谊,就请他来家小酌。乘他酒喝得正猛,脱下棉袄时,赶紧抄下新加坡的通信地址。从此,婶娘有时也可以自己写信直接寄新加坡同乡转达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虽然可以写信了,但是写什么呢?离别三十多年,写些什么呢?写女儿的事吗?那会让他伤心。拍一张照片寄去吗?自己已经这么老了,不使他感到年月的沧桑吗?她终于又提起荒疏多年的画笔,精心结构了一幅《蕉香图》,寄新加坡转去。据说婶娘和叔叔经过中转,曾通过几次简短的信。1986年,婶娘的病魂带着遗恨走了,她终于等不到叔叔的归来,长眠在西山女儿坟边的一片荒地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12月9日,也就是我到家同叔叔见面的第四天,我们一起商量怎样祭奠丁香婶娘和小堂妹,叔叔准备了一绺秀美的假发,我知道是给堂妹的。我问:“要不要买一点纸钱?”叔叔说:“不用,婶娘生前最爱画,用她的画奠祭她吧。”说着,从行包中取出一轴裱过的水彩画,画面上芭蕉和丁香隔水而立,周围草色青青,点缀着贴浪的海燕;蕉叶半卷,丁香也固结不解。画面左上方题着两行小字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芭蕉不展丁香结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同向春风各自愁。

我忽然悟到婶娘当年应聘美术教师时创作的《雨打芭蕉》的深刻寓意,便随口问道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叔叔当年策划起义后被捆绑去台湾,人家怎么饶了你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他们没有证人,不过我也在监狱里做了三年苦力。后来换了典狱长,恰好是淞沪抗战时128师的人……后来就放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12日清晨,我同叔叔上了西山,找到了婶娘的坟墓和墓旁小妹的“衣冠冢”。墓草又高又密,虽然是冬天,闽南的山草仍然呈现着一片绿色。叔叔先是鞠了一躬,然后面向大海:天地和他一起沉默,没有一点表情。一切都在沉寂之中,惟有坟堆上的青草在晨风中抖动着,发出瑟瑟的微声。叔叔忽地一转身,双膝跪在坟前,放声大哭,老泪纵横。他颤抖着双手,取出了《蕉香图》和一綹长发,点起了火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透过火苗和氤氲的烟雾,我眼前突然幻现出婶娘穿着丁香色旗袍的身影,还有小妹那乌黑,安静,乖巧的大眼睛和秀发上的红蝴蝶。啊,小妹,大海隔不住人间亲情,你父亲和堂哥来看你来了,你母亲就睡在你的身旁,你往返于山间和海洋,勿怖勿惊,也不必感到遗憾。明年清明遥祭时,我会带给你糕点,水果和花衣裳;还有,你发辫上的红蝴蝶也应该换一换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叔叔回台北以后,在来信中感慨地说:“现在好了,两岸解冻,人心思一。人生如果没有生离死别,历史会因此显得非常平淡,对于社会,群体或个人,都是如此。看破这一点,可以无怨无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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